3-4 虚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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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底,亲手送和克拉拉登上去新西兰的船。MI5发现九月上旬他在码头海关办公室违规调取平民档案监控,他被停职调查。他跟埃莉诺请了长假。埃莉诺有点无语,但她知道这条最好用的狗,保养所需的投资不会少。所以她还是大方地准假了。埃莉诺只要求他别死在外边。 &登上了同一班去新西兰的船。他用监控布尔什维克的手段,猥琐地躲在下层甲板或者隔壁舱位,通过观察扔掉的垃圾、每天订餐的种类、甚至去偷听她和女儿的对话,来推断她的生理状态。他痛恨这种窥视,但他的工兵思维让他无法忍受“结果未知”。他看着带着克拉拉在甲板上散步,呼吸着自由的空气。他知道自己是那个随时会毁掉这幅画作的魔鬼。他在等。如果她没怀孕,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她面前,而是就地消失在新西兰的荒原里;如果她怀孕了……那场“赌博”赢了,他就会像个幽灵一样,在最恰当的时机重新“侵入”她的生活。 十月中旬,每天盯着晾衣绳,像计算弹道一样计算着日期。10月14日第28天:他在笔记本上记下:“未见更换,可能延迟。” 10月17日第31天:他看着甲板上晾晒的只有克拉拉的小衣服和的白衬衫,他在阴影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烟,手指在颤抖。 在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,已经通过数据分析确认,他活下来了,概率发生了。 &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。她把停经、嗜睡、胸口闷,全部归结为“肺炎后遗症”和“长期晕船”。10月20日,当船只越过赤道,气候变得炎热,她发现自己对船上提供的腌肉味道产生了某种生理性的厌恶,甚至到了想呕吐的程度。她躲在狭窄的船舱厕所里,掐着指头算了一遍又一遍。当她意识到那个“绝对安全”的16号竟然没能救她时,那种智力上的挫败感比生理上的不适更让她绝望。她跌跌撞撞地走到甲板上吹风,试图压制住胃里的翻江倒海。她抓着栏杆,指甲死死扣进木头里。 她原本想用积蓄买下一间带阁楼的小排屋。凭她的履历,她可以在当地的羊毛贸易公司或新兴的航运公司担任财务主管。用那个战争遗孀的身份,给克拉拉找一个体面的学校。只要跨过半个地球,就只是她生命里的一笔“坏账”,只要她狠心计提减值,生活就能重新归零。 当她意识到怀孕时,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,手摸着还没隆起的小腹,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母爱,而是扼紧的手指。她想着只要等它落地,只要一分钟,我把它处理掉,埋在新西兰那片肥沃的羊毛产地下面,我的生活就还是我的。 回去的路上,她一边想着没关系的,这次我依然可以挺过去,一边不受控制地在走廊上晕倒。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那个潮湿,阴暗的一等舱。 克拉拉在她们的船舱里读书。她很乖,很好带。她已经认识很多字,给她足够的零食和读物她就能安安静静自己待上一整天。 &睁开眼,看见像霉菌一样冒出来。把那把测绘折刀''''递到眼前。那把测绘折刀是1914年他留给她的生存包里那把。用这把刀捅伤了老头的大腿。1918年离开那个家的时候只带了两样东西,一件是《航海日志》,另一件就是这把测绘折刀。 &认出了那把刀。1914年,在她浑身是伤,在禁闭室里等着被老头侵犯的时候,在饭菜里发现了那把刀。那几天她时不时翻一下《航海日志》避免自己精神崩溃,但是随后出现的这把刀提供了更大的支持力。黄铜铭牌上,皇家军事学院的炮台校徽依然清晰可见,背面刻着的名字缩写和毕业年份J.V.1914。1914年八月的那个晚上,她把这把刀插进老头的大腿,拔不出来,血溅到了航海日志的封面上。离开的时候来不及带走任何东西,她只是一味地逃亡。 看到这把折刀,心领神会。她觉得很荒谬。别演了,如果你想死,自己翻过护栏跳进南太平洋不就好了?她这么想着,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要不要直接割断这个烂人的颈动脉?抬手去接那把折刀,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刀柄时,她发现自己虚弱得连推开刃口的力气都没有。 &觉得好累。克拉拉还需要照顾。面对眼前的困境,她已经无法再组织起一次反抗或者逃亡。过去近十年的单亲妈妈和社畜生涯让她。她梦想中那种,在新西兰跟女儿一起,光明正大的,不用在血缘与爱欲中纠结的,体面的生活。那是支撑她走到现在的动力。现在让这个动力消失了。她陷入了彻底的虚无。 &拿着折刀被晾在那。他保持着那个单膝跪地的姿势,像一座等待审判的石雕。他贪婪地盯着那段由于呼吸而微微起伏的颈部曲线,既渴望她挥刀,又恐惧她消失。 &好累。她攒了半天劲,终于开口说话。“,在大溪地下船,买票,带我们回沦敦。”她喘口气歇了一下。“我没力气了,你要供养我,照顾好克拉拉。” &先是愣了一秒,随即,一种近乎病态的、灿烂的笑容在他那张颓废的脸上一点点绽开。他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。他收起折刀,动作轻快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。“好……我们回沦敦。”他回答。他试图去摸的额头,却被她那种死水般的眼神钉在原地。他突然意识到:她甚至连恨我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他亲手杀死了那个会算账、会愤怒、会逃跑的。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荒凉感—他赢了概率,但他把他的战利品变成了一块木头。 当船只停靠在大溪地波拉波拉的港口时,这里的海水蓝得近乎虚假。克拉拉厌倦了咸涩的海风,看到码头上的热带水果和花环时兴奋地尖叫。她拉着“大副”的手,欢快地跳下甲板。穿着一件宽大的、几乎要把她压垮的亚麻长裙。她面色惨白如纸,每走一步,肺部都像被细碎的玻璃渣磨过。但只要女儿回头看她,她就会露出一个僵硬、苍白但平静的微笑。在大溪地的邮局里,处理了所有折返沦敦的手续。码头上人头攒动,当地人的欢笑声震耳欲聋。坐在遮阳伞下的藤椅里,像个随时会碎掉的瓷人。拿着回程的一等舱船票走过来。他在面前蹲下,试图帮她理顺被风吹乱的鬓角。没有躲,也没有任何表情。 回到沦敦,他们住进了在梅费尔的公寓。那间公寓有三间卧室,位于一处毫不起眼却极度昂贵的巷弄深处。那是1919年跟埃莉诺结婚的时候,埃莉诺发给他的“奖金”。埃莉诺是一个深谙WLB之道的好老板。她深知一条需要演戏的好狗,如果不在别处有个能喘气、能藏污纳垢的树洞,他的精神迟早会像拉满的弓弦一样崩断。 一回到沦敦,就要求,把克拉拉送去给埃莉诺领养。她要让克拉拉离开这个乱伦的家庭。如果有一天她能从虚无中缓过来,到那时她再跟进行一对一的较量。 &乖乖听话。埃莉诺和西奥多拉一直想要个女儿,所以她们俩欣然接受了这一切。克拉拉也很开心,因为对她说,这是去接受最好的教育,她长大后会成为像埃莉诺小姐一样了不起的人。